4、
我不知道他得了什么病。
我只知道,那个数字从来没错过。
晚饭的时候,方校尉喝了很多酒,跟陆远昭回忆当年在西北的事。
说他们怎么在风沙里行军,怎么在戈壁上扎营,怎么跟敌人拼命。
说他这条腿是怎么伤的。
为了掩护陆远昭,被流矢射中了膝盖。
等爬回营地的时候,伤口已经烂了。
军医说保不住了,硬生生锯掉了一截。
他说这些的时候,笑着,像是在说别人的事。
陆远昭眼眶红了,端着酒杯的手在抖。
我坐在旁边,一个字都说不出来。
方校尉走的时候,陆远昭送他到门口,两人抱了一下。
“老方,以后常来。”
“得嘞,等我把地里的庄稼收了,再来蹭你的酒。”
方校尉骑上马,挥了挥手,走了。
我站在陆远昭身后,看着方校尉的背影越来越小,最终消失在路的尽头。
两个月零七天。
我没说。
那天晚上,陆远昭问我:
“白天在客厅,你摔了茶壶盖,是不是听见什么了?”
我犹豫了一下:“没有。”
“真的?”
“真的。”我说,“我就是手滑。”
他看了我一眼,没再追问。
但我能感觉到,他不信。
两个月后,方校尉的弟弟来了。
穿着一身孝,跪在陆家大门口,磕了三个头。
“我哥走了。走之前让我来给将军磕个头。”
“他说,当年要不是将军,他早死在西北了,多活的这五年是赚的。”
陆远昭把他扶起来,问是什么病。
“肝上的毛病,发现的时候已经晚了。大夫说最多两个月,我哥说够了。”
“够把地里的庄稼收完,够把家里的事安排妥当,够给老娘磕个头。”
陆远昭沉默了很长时间。
方校尉的弟弟走的时候,陆远昭送他到门口,给了他一百两银子。
“拿去给你娘养老。”
“将军,这太多了——”
“拿着。”
门关上之后,陆远昭站在院子里,一动不动。
我走过去,站在他旁边。
“你是不是早就知道了?”他问。
“什么?”
“老方的病。”
我没说话。
“两个月。”他说,“你是不是听见了这个数?”
我浑身一僵。
“你怎么知道?”
“你摔茶壶盖那天,我看见你脸色变了。”他转过头来看我,“我了解你。你不是那种手滑的人。”
我沉默了很久。
“对不起,”我说,“我没告诉你。”
“你不用道歉。”他叹了口气,“你告诉我又能怎样呢?我又不是大夫,救不了他。”
他伸手过来,握住了我的手。
他的手很暖,指节粗粝,是常年握刀握出来的。
“至少,”他说,“他知道自己还有多久,把该办的事都办了。”
“他走的时候,家里的事都安排好了,老娘有人养,地有人种。”
“他弟弟说,他走的时候是笑着的。”
我抬起头看他。
“你不怪我?”
“怪你什么?怪你长了这么一双耳朵?”
他捏了捏我的手,“沈昭宁,我跟你说过,我们陆家人不怕死。更不怕听人说死。”
那天晚上,我第一次觉得,嫁到这个家,是对的。
但纸包不住火。
方校尉的事之后,陆远昭虽然没怪我,但他也没帮我瞒着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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